禪修實驗室
修行的根本   木口子
 
  我從初初開始修行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日子了。最初我認為修行的根本是去弄清楚如何修定;再下來我以為它的根本是如何在禪坐的體驗中把智慧建立起來;再下來又以為是我工餘坐禪時間的多寡;再下來又以為是我個人的身份──在家呢、出家呢又或是獨身等。但到最後,我發覺修行的根本,可能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平實地生活,去學習「人生」這個老師所教予我的一切。

  修定不重要嗎?當然,弄清楚如何善巧地觀呼吸並達到一定成就是要緊的。在坐禪中智慧的體驗又是超越的,但一般行者始終要起座,去面對日常生活的種種。城市生活迫人,行者終日營營役役,自然較難靜心向內省思。但獨身居士,退休生活或甚至出家,空閒時間一定充裕,但又會否只是渾渾噩噩,終日無所事事呢?

  筆者在修行了一段短時間之後,曾天真地想:如果我可以駛上一條修行的快速公路上去,能以最短的時間解脫,那就十分好了。

  我自己計度這個理想情況如下:要有最好的禪修高手,任我向他發問;每天要有大量時間和清靜空間可以任由我坐禪,直至我疲不能興為止;在家庭上我要不受在家責任的牽絆;最後,我連工作也要找一份半退休似的工作,既可保持在家的身份,又可令我心力不致虛耗在工作上。

  上述的所謂修行快速公路,我僥倖地逐漸駛上去了。我說有幸,乃是因為我已試過這條路,而這已令我對這條路死心。如果我得不到上述的任何一個外在條件,我也會將修行無成的原因推卸下去。例如歸咎於沒好的導師,工作壓力大或家庭責任重等等。但過去我在大部分時間堙A幾乎每一樣外在因素也是圓滿的,為何我不覺得自己大有修為呢?結果我發覺──我在逃避生活。

  人的心是十分狡猾的,它逃避的方法十分巧妙。有時它以修行為藉口來逃避生活;又有時它又以生活為藉口來逃避修行。人如果生活中有不如意的事,便會說因要努力修行,又或會說修行人是不需處理入世事務等為藉口,來去避開面對入世問題。有時修行得悶了,又會說自己是在家人,大可狠狠地入世去追求欲樂。生活確是有如斯多的責任、重擔、傷害和誘惑,去令人離開修行中道的軌跡。

  這樣的話,表面上看來,或會像是很努力生活,及又同時很努力地修行,但如反躬自問,行者心裡,又會否是一直在逃避著自己的習氣、自己的喜好、厭惡和自己心堛甄蠸閰O?

  佛法的內容很大,如行者想在佛法堶惕銌z據去使自己的任何一種行為合理化,也不會是難事。問題是,行者在修行上所作的努力,是否有轉化為放下的動力呢?這是行者不容易肯定能做到的一點。這或許可以解釋到為何有些禪修者,在精進了一段時間之後放棄修行,又或者是成就到了某一個水平之後,便不能更上一層樓。

  但其實「人生」是一個十分好的老師,「生活」是很切身的學堂,而行者每天在生活中,要面對和處理的事情,便是老師要我們做好的習作。將佛法的工具,拿到「人生」堨h應用,便能令整個修行踏實起來了。

  當行者想以修行來逃避生活時,便要反其道而行,積極面對生活。此時修行是為輔助而處理好生活是為主題。當不想修行而想在生活中渾噩時,也要反其道而行去將禪修工具擦亮,減少思維太多生活上的瑣事,而將注意力向內把持著。

  當看清自己內心的逃避方式以後,便可來禁制心,強逼它去面對自己的不善。但心的魔力是很大的,這力常把修行人,從如理思維反應的正軌中,扯脫開來。這便是「人生」這個老師敲起他的上課鐘的時候了,而行者常在這關頭生起逃學的念頭呢!

  但只要在世上生活,便會接觸到各種人和事。這種接觸,引發到內心的感受,而感受通過抉擇後,又再會引發出語言、思想和行動。這心的一切,和外在人事激盪之後,又會再反彈入人的心堙C如斯這般的周而復始,人便在內外交織的感覺中度過一生了。

  如無佛法的智慧,心的反應是會永遠跟隨著一己的習氣的。往往不是強力追求,就是消極逃避,但這並沒有把外在實質問題改善。這一種所謂反射式的情緒反應,只是為下一個苦果做就一個苦因吧了。

  所以人心接觸到外界人事,正好就是修行之時。而在世俗中生活,一顆心越是動盪起伏,也就越是得益的時候。此種關頭,將心安住下來,再用「正念」如實觀察身心內外的生滅,便能看到心的情緒化,外境的無常性和佛法的超越性。這種嚴厲的生活導師,必是離開世俗主流生活者,所不能遇見的。

  可惜這樣做的話,一顆心是會很不舒服的。故此一般人,甚至禪修者也會想盡辨法去逃避。但「人生」是會不斷提出我們要學習的課堂的,只要在「無常」的運作下,世事不斷會顯露它的不同面向。而當我們受世事刺激了之後,心便會浮動。我們可以看?世事的浮動起伏,而己心不動,也可隨著它的浮動而保持覺醒。

  這便是「人生」這個老師,派成績表的時候了。